
何大草的小说适合在雨天阅读。要是晴天阅读,那些精致、华丽的文人意象总让人喜欢而又心怀警惕。换到雨天,这些意象会像雨滴落入湖中,呈水纹般发散,也正适合让人雾失楼台、月迷津渡。《刀子和刀子》以及《盲春秋》,我就是在雨天读进去的,这让我更加确认了何大草小说的南方性与阴柔之魅。即使把带着青春疼痛的《刀子和刀子》包括在内,他的小说都不能用给劲或荡气回肠这样的词概括,它们更多是“烟雨迷蒙”的晕染,是南方匠人雕紫檀的耐心与细致。这样的笔触写武侠,会不利落,写当代,会有些隔(他的《所有的乡愁》暴露了这一点)。但是放到明代这个朝代,就神形对味。紫禁城、崇祯皇帝、陈圆圆与吴三桂,还是明朝那些事儿,经由何大草铺陈,就是十足的晚明气息:残存的天书手稿,讲故事的盲女人,紫禁城里的柜里乾坤,木樨地的花香与情欲迷茫……人被裹挟进去,就不会计较历史的真,只管毛孔张开,感受那一时的草木花香,光线转换,器物的质感与刀的寒意。所有人物的命运,都浸染在这氛围当中,既实又虚,但绝对可以自成一体,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小说世界。
好的小说家都有一把虚构之刀,何大草的小说,也处处显示出对刀子的迷恋。不过看过《盲春秋》之后,我想说,何大草的刀,准确应该称为一把刻刀。它尤其需要称手的材料来配,这一次,他选中的是上好的紫檀。
如此华丽,如此荒凉 我想为这样的紫禁城写一部小说
孙:今年你出版了两本小说,《所有的乡愁》和《盲春秋》。很想和你聊聊《盲春秋》。一个作家总有他最合适的叙述调子和题材,我发现《盲春秋》最适合你。明代本身就非常文人化,而你的小说也一向给人文人化的印象。另外,让一个和崇祯有着秘密血亲关系的盲女人,在康熙年间,为一个年轻人讲述崇祯往事。那句,“我的故事,将只向你描述事物的状态、局部、细节,而略去那些复杂而枯燥的推理。”给小说布下了女性感觉性的氛围,由此带来的史实的不确定,也让这部小说在同类题材中显得特别。读它,很奇怪我会特别有冲动再读些古代器物与建筑的书。所以我愿把这部小说命名为感觉或感官的历史写作。你怎么看待呢?
何:我喜欢感官这个词,这个命名我先认下,至少比书上打的“历史悬疑”这样的标签要贴切。吸引我写这部小说的主要动力是紫禁城。我第一次看到它,还是1985年夏天的事,那时是作为成都晚报记者到北京采访。十年后再游故宫,正是秋天,旅游还不那么旺,里面在整修,还能看见地上的荒草。那一刻的感觉是如此华丽,又如此荒凉。那时我就对同行的朋友说,我要为这个地方写一部小说。后来去了景山,感觉在渐渐走近一个人物,一个三千年最生不逢时的帝王。说来也是末世之君,但是又和通常意义上骄奢、淫逸、无所作为的亡国之君不同,他有雄心壮志,但已挽救不了颓势。我想无论他是在三十四岁死掉,还是像我小说中盲公主说的那样不知所终,他的内心一定早已苍老而倦怠。
一部关于晚明、紫禁城的书,我想把它写得像紫禁城宫殿群一样,千门万户,有蛛网般的路径,但又呈现出数学般的精确。人面对这种丰富与复杂,最能体会到的是无能为力,命运的不可知。